信手拈来

    卸猪蹄要求对猪的腿部骨骼结构了如指掌，下刀准确无误，动作干净利落，切口清晰光洁，只需将连结关节的皮和筋轻轻割断就行，前后不过几秒钟，“庖丁解牛，游刃有余”的故事，讲的就是这个意思。只见钱麻子运足气，左手握蹄，右手捉刀，在猪腿上来回割将起来，十五分钟后，白生生一截三寸长的猪腿被连割带锯，整得好似一块破抹布，猪蹄却仍然伸曲自如，纹丝不动。麻子的脑门和鼻尖渗出点点汗珠来，只得灰溜溜推刀认输。老虎望着他悻悻远去的背景，嘿嘿一笑，对我说：“小伙子哎，记着，这就是手艺，有什么办法？”后来我工作了，用跟老虎学得的宰猪套路在单位帮人杀鸡，从下刀放血退毛开膛到洗净下锅，要不了十分钟，一推六二五通通搞定，真有一种牛刀杀鸡的痛快！

    老虎家里我去得不多，一来怕人说我立场不稳，二来怕他家养的狗（我从小怕狗，现在见到宠物狗都是如临大敌地远远绕开）。一次，架不住他盛情相邀，到他家喝盖碗茶。用现在的标准衡量，他家的宅基地是全队绿化率最高的。小院子座落在一条支渠边上，四周种着茂密的沙枣，三棵海棠树上掛满了绿里透红的海棠果，院子打扫得不见一片落叶，一溜四间加“虎抱头”[注]的土房在落日的余晖中散发出温馨的农家气息，斜阳透过树丛在土墙上洒满金色的光斑。进得屋来，炕上炕下纤尘不染，栋箱炕柜擦得瓦明铮亮。老虎的婆姨人高马大，不善言辞，总是带着一脸的笑容，五十出头了，仍是一付精明干练的模样，属于那种纳言敏行的类型。刚沏的盖碗茶加了糖，茶叶、枸杞、甘草、红枣、沙枣等配料，在淡琥珀色的茶汤里优雅地上下沉浮着，一股清香漫溢在昏黄的灯光里。我学着老虎的样子，盘腿在炕上坐定，左手托起蓝花瓷的茶盏和茶碗，用右手的姆指、食指和中指夹着碗盖，轻轻地拂开漂浮在茶水表面的茶料，把嘴凑到碗口，款款地呷一口，顿时，一股沁人心脾的香甜使全身的每一根筋骨都舒展开来。我开始体会到什么是二十世纪中国农民梦寐以求的农家乐了。

    老虎的婆姨给他生养了五男二女七个孩子，个个聪明能干。我到队上时，两个女儿已经出嫁，家里还有从大到小就象一串冰糖葫芦似的四个儿子。老虎对我说，他一见到我就会想起自己的大儿子。大儿子同我一般大，最是他的骄傲，读过初中，属于农村回乡务农的有文化的能人，当地人称作“化学脑子玻璃心”那种，队里的电工活什么的都是他包了。前年队里脱粒机出故障，老大拉了电闸去修，这时又来一个初中生，不明就里，一手把闸刀推上，老大当场打倒就没气了。说到这里，老俩口不禁老泪纵横，嘘唏不已。七五年我回生产队看望老乡，听说他家老二又在生产队让电打死了。两个生龙活虎的亲儿子啊，竟然倒在同样的事故下！这样的连续打击再硬气的汉子也承受不起啊。老虎实在伤心不过，举家投奔大女儿的婆家中宁县落户去了。没有见到老虎，我心中说不出的懊丧和惆怅。

    我想，以老虎一家的手艺和精明，要搁在今天这个改革开放的年头，不是勤劳致富的典型才怪。

    命哪！（完）

注：“虎抱头”是宁夏川区农民盖房子的一种式样，通常指一排朝南的房子，最西头的一间再向南延伸出二三米，朝东开一扇门，形成L型半包围的形状。当然也可以是其他朝向的。

                         二○○五年十一月·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