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手拈来

　　赵万财个子不高，身板却十分壮实。一张轮廓分明、胡子拉碴的脸，一件只要西北风一起就披在身上但却总也不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去、只消耸耸肩膀就能象粘在脊背上一样的光板老羊皮袄，造就了赵队长典型的西北汉子风貌。一双骨节粗大的手，皴裂得就象没有打磨的花岗岩。一次，赵队长可能想取悦一下媳妇，突发奇想，要借我的蛤蜊油给自己的手作一番美容，完了他十分抱歉地对我说：对不起，一壳子的油实在不够填我这几个豁口！

　　赵队长基本不识字，他认为当农民只需认得十个洋码字和五个汉字足矣。洋码字就是阿拉伯数字，五个汉字中三个是自己的大名，这是因为生产队分红、信用社贷款、发放救济款等等，都需要在花名册中找到自己的名字和数额。剩下两个汉字一个是“男”另一个是“女”，认识它们是免得进城上厕所走错门让人当流氓逮起来。不过后来他还是对学习文化知识有了迫切的认识，八一年我在邻县一所中学教书，他让儿子天赐来找我要求复读，只是第二年我调回杭州，不知天赐考上学了没有，这也是后话了。

　　赵队长对知青下乡十分地不解。广播喇叭里天天说的唱的那些让我们革命知青热血沸腾壮志凌云豪情满怀的语录、社论、大块文章、最高指示、革命大道理，在他看来真是天高皇帝远八竿子打不着、听起来一知半解似懂非懂无非听个热闹而已的东西。农民关心的，是怎样使一年到头口袋里不见现钱、碗筷上不沾油腥的紧日子，变得稍微松快一些。中国的农民自古以来过的是自给自足的生活，住的房子自己盖，吃的粮油蔬菜自己种，甚至醋都可以自己酿，但是每天离不了的咸盐、干活用的铁制农具、大老爷们抽的再劣质的纸烟，总得化钱买吧。平时的零星化费，靠的是“鸡屁股银行”。有的小学老师家里总会放着些铅笔、本子，天天都会有学生手里捏个鸡蛋来换。稍大一点的开销，象扯件新衣服什么的，要等年终分红或者喂头猪卖了才行。至于娶媳妇盖房子等大宗开支，得让一户农民全家老少节衣缩食攒好几年。所以至少在北桥一队，没有一个人不想离开这倒霉的广阔天地。但凡有人能谋得一个与公家多少沾点边、每月有几十元现钱进帐的差事，在队里都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婆姨娃娃在人前人后说起话来，腰杆子都直三分。所以他实在想不通我的父母双双都是工人，加起来有百十块钱的工资，怎么舍得把孩子送到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的北桥来受苦遭罪。最后他认定，多半是小孙家里的“成分高”，所以下乡改造来了。

　　赵队长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他问我，南方的竹林里是不是不能屙屎，因为据说竹子长得太快，屎没屙完，竹笋就戳进*门子（屁眼）里去了。他的丰富想象力差点让我笑叉了气。我就送了一包从杭州带来没舍得吃的笋干给他，告诉他这就是竹笋做的，是杭州名菜真正的美味佳肴。第二天他见到我就说什么狗屁名菜根本苦得不能吃还白费了我一两香油。我问他是怎么做的？他回答既然你说是这么好的东西当然要下点本钱，倒上大勺香油煸呗，结果煸成了一堆炭颗粒子！我不禁暗暗叫冤：又干又咸的笋干用油炸，怎么能不变成又苦又涩的炭颗粒子呢？更让我委屈的是他一边咬着杭州的小核桃一边说，这玩意倒是香，就是没肉，尽壳。想了想又纠正说，肉也有，干瞪吃不着，哪有我们北方的大核桃痛快！我望着他肌肉强健的下颚，想象着他满牙床的小核桃碎壳哭笑不得：这回又把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待续]